海伦纳出版过多部长篇小说,并荣获过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和“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自治区优秀图书奖,他编剧的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荣获美国洛杉矶世界民族电影节优秀儿童电影奖。他已经是颇有文学成就的作家了,最近作家出版社又出版了他的最新长篇小说《青色蒙古》,这是内蒙古草原文学重点创作工程中的一部长篇小说。他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并没有沿袭他过去创作长篇小说的旧路子。他知道,如果仍如过去那样写长篇小说,就是轻车熟路再走一遍,就是在以往的几本著作上再加一本。他经过近几年对文学理论的学习以及对过去作品的总结,觉得应该有所突破,走出一条新路,所以这部《青色蒙古》他写的很慢,多次进行重大修改。他从小说理论上思考该怎么写,边思考边写作。

在第十一届“骏马奖”的评选中,蒙古族、藏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朝鲜族等少数民族作家用母语创作的八部作品获奖,另有三位翻译家获得翻译奖。在蒙古族作家翻译家中,乌·宝音乌力吉的长篇小说《信仰树》、特·官布扎布的散文集《蒙古密码》分别获得长篇小说奖和散文奖,马英获得翻译奖。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新世纪蒙古族母语文学创作的成就和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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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纳以往的长篇小说都是叙述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从而表达出一个有教育意义的主题。这次海伦纳从文学理论的深度出发,悟出文学艺术也和其它艺术一样,应该有一个标志物,用来给读者一种暗示。他在书中的表面标志物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例如乌云珊丹和仁钦喇嘛的爱情,例如纳钦和索龙高娃的爱情。如果把这些爱情故事写实了,写成实在的陈述,那这本书就是一个草原上的爱情故事,或传奇或平庸,或赞美或悯惜。好在海伦纳思考得很明白,通篇运用了拟陈述,好像在陈述什么,但又不是实打实的陈述,就是说它是个无指谓的陈述。《红楼梦》运用的就是拟陈述,所以作者讲的远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讲的是人的存在真相。海伦纳落笔从很具体的人生体验出发,然后有意不断扬弃它的具体性,使这些得来的体验从具体升华到纯粹,最终成为感受、情感的状态,超越具体经验的具体性和时空限制性。这些纯粹经验诉诸语言,成为一个外观,虚化为“空白”。读者受到这些情感状态的感染,和它发生共鸣,并且用个人具体的感受和体验去补充它,让它充实起来,“空白”不再是虚空,构成了对作品的理解。读者看到海伦纳这些爱情故事和与马头琴有关的故事,能够得到一种暗示,这种暗示是技巧性引导,读者从中能领悟到生存环境对人的重要,在国家统一、社会安宁、民族团结的背景下,每个民族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海伦纳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去表现英雄主义,虽然这样的主题是蒙古族史诗的常用主题。但是海伦纳有意超越了它,而是写出普通牧民的心灵史,在一部去英雄化的作品中,表现出普通人的精神追求。

超越自我,走向世界:蒙古族母语文学的创作和翻译

内蒙古自治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民族区域自治地方,蒙古族文学也是中国文学极富特色的有机组成部分。策·杰尔嘎拉先生对新世纪以来蒙古族双语文学做了全面的梳理和总结,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戏剧电影电视文学、理论评论等各类体裁,无论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方面都是历史性的超越。以本篇为起点,中国作家网将陆续呈现中国各少数民族文学在美学与技巧、观念与文类等方面的成绩与收获、经验与教训,以俾鉴往知今,开拓进取,为当代文学留存史料,为未来发展提供启示。

当我们阅读出海伦纳用拟陈述的叙述方式表达出的“语言的意味”,海伦纳的文学变革成功了!

第一,超越狭隘的民族文化焦虑,放眼时代,放眼世界。民族文化寻根是30多年来蒙古族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其中寻找祖先留下来的某种宝物的故事已经变成模式化的表达主题,但是这类作品的结尾往往是直白的,要么找到了交给国家,要么丢失了得到一个教训和历史的反思。当然,《信仰树》里也有这种“寻宝”主题,但是对这种主题的处理却是错综复杂的,内涵丰富多样。《蒙古密码》也不是用书名来卖关子,实际上真正的密码就是对蒙古民族历史命运的宏大叙事和有历史高度的沉思。可以说,今天蒙古族作家的创作不仅仅是表达民族文化寻根和文化焦虑的主题,而且试图在更广阔的语境中思考民族的命运和文化的生存。特·官布扎布的大散文,虽然来源于《蒙古秘史》,但是他的思考已经站在北方游牧民族与周围民族的生存格局中甚至全人类历史大发展的坐标上思考“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而《信仰树》的故事也不仅仅是某一个特定叙事环境中主人公一家四代人的故事,而是在故事叙事中表达了家国情怀。由此可见,新世纪蒙古族作家的文学创作和思想表达,首先在民族、文化与国家、现代性的认识上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个高度决定了他们创作出来的作品本身的成功。

——主持人:刘大先

海伦纳的“拟陈述”的工具是语言,他的语言能力日渐成熟。他已经形成了诗意化的语言风格,读者在接受他的抒情笔调的同时,能够感觉出一种迷醉的气息,有些忧伤,也有些不安,甚至还有失落和虚幻,而这一切又与书中人物的内在的生命呼吸息息相关。让我们不禁想到文学圈中的一句老话:写作品就是写语言。

第二,母语创作和超越语言的思想。蒙古族文学具有多语言创作的传统。在古代,蒙古族作家不仅用母语创作,元明清就涌现出很多汉语创作的蒙古族作家而且成就也很高,特别是古代蒙古族喇嘛高僧用藏语创作的文论和文学作品不仅在蒙古族还在藏族中有很大影响,甚至可以说藏语是古代蒙古族第二文学语言,蒙古族一部分重要文论都是用藏文写出来的。在当代,蒙古族文学主要分母语创作和非母语创作两大阵容,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不得不关注。那就是蒙古族母语文学创作的水平究竟有多高?实际上,在今天中国多民族文学格局中,对当代蒙古族文学的评论依然主要是对汉语创作的作家作品的评论,而对用母语创作的作家作品的评论和研究主要局限在母语评论平台,两者之间沟通不够,各说各的话,这种创作语言的格局和评论语言的格局对蒙古族文学的整体发展是十分不利的。一些用汉语创作、十分活跃的蒙古族作家在蒙古族母语读者中并不像在汉语读者中那样受欢迎,主要原因就是大多数读者会以为“他们不懂母语,不是真正懂自己的民族文化,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并不能真正代表蒙古族的文学和文化”。那么,母语创作的作家作品呢?因为其他民族的读者和评论家无法阅读原文,所以无法欣赏和评论,也就谈不上水平到底怎样了。而实际上,蒙古族作家的母语创作水平无论是思想高度、艺术水平,都是相当高,相当优秀,有些甚至超过非母语创作的作品。本次获奖散文《蒙古密码》因为有汉文版,也已经有了多年的口碑,就不用说了。而《信仰树》到底有多好?评奖过程中,我介绍该长篇时说过,《信仰树》可以比喻为蒙古族的《四世同堂》,而这种比喻是要负责任的,只有把原著翻译成汉语或者其他语言,让熟悉《四世同堂》的读者来品评,才能知道《信仰树》的成就和水平。但是,《信仰树》不是一部只讲各种故事情节的长篇小说,而是涉及到藏传佛教、寺庙生活、佛教思想、蒙古族传统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内容,也可以说是一部蒙古族文化的“小百科全书”。这样的文学作品的翻译,要求是相当高的。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翻译。

光辉绚烂的新世纪蒙古族文学

第三,翻译是母语文学走向世界的桥梁。蒙古族母语文学有很多优秀作品,甚至有精品。但是因为很多作品未能及时翻译成更多读者阅读的语言,其传播和影响主要局限在本民族语言阅读的范围内。与母语创作的作家和作品相比,蒙古族文学的翻译尤其是把母语创作文学翻译成其他语言的翻译是相当紧缺的。我们的翻译家确实少,其中优秀翻译家更是少而又少。可喜的是,近几年来随着内蒙古文学翻译工程和中国作家协会翻译工程的成功实施,已经有一批青年翻译家成长起来并且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绩。哈森在蒙古族诗歌和小说翻译方面勤奋而成绩突出,其翻译的《满巴扎仓》影响很大。朵日娜在诗歌、小说和散文翻译方面也收获颇丰。查克勤翻译的阿尔泰的诗歌,我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译本。照日格图在小说翻译方面的成绩也有目共睹。而马英从事翻译的时间比上述这些青年翻译家都早,马英是继哈达奇刚、张宝锁等一代翻译家之后坚持文学翻译的少数蒙古族翻译家之一。本届骏马奖翻译奖授予马英,从熟悉蒙古族文学翻译历程的人来讲,正好见证了马英在蒙古族文学翻译历程中的个人贡献。正是因为有了马英等翻译家孜孜不倦的辛勤翻译,蒙古族母语文学才被介绍到全国,才被纳入中国多民族文学的花园中,才被更多的读者阅读和欣赏,才被评论家评论,从而像一颗颗明珠在多民族文学发展中流光溢彩,并且找到自己的位置。

策·杰尔嘎拉

蒙古族文化大散文的精神高度

历史的车轮开进二十一世纪以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在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工作的重要论述的指引下,我国新世纪蒙古族文学,乘改革开放的浩荡东风,阔步走向一个更高更新的历史阶段,紧扣时代脉搏,与社会共进步,与人民同呼吸,在多元文化格局下出现了新的辉煌,涌现出一大批颇有影响力的草原作家和草原文学作品。在全国文学总体格局里,尤其与少数民族地区相比,具有自己鲜明而生动的特点和特殊而重要的地位。

本届散文奖,蒙古族散文有3部作品入围,各有特色,而且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文化大散文。特·官布扎布的《蒙古密码》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叶尔达的《天边遥远的月光》是写卫拉特蒙古历史文化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蒙古人的超然智慧》是写蒙古族生活智慧和文化传承的大散文。其中,叶尔达的散文因为在新疆伊犁河流域沿着卫拉特蒙古人的历史文化足迹考察十年而得来,可以说是“行走中思考”的大散文;乌仁高娃的散文是背着各种沉重的设备,像一位人类学家那样,在鄂尔多斯草原的家家户户行走访谈和观察而得来,可以说是“观察中思考”的大散文;而特·官布扎布则是从翻译《蒙古秘史》开始,对蒙古族历史文化的一些古老命题和文化密码穷追不舍,一发不可收,以作家的角度思考历史学家的问题,终于得来一部《蒙古密码》,可以说是“历史思考”的大散文。无论是“行走”、“观察”还是“思考”,新世纪蒙古族的散文已经不再是过去我们平常所熟悉的写景抒情的散文概念所能框得住的了。实际上,蒙古族散文的内在特质在变化,而这种变化是对民族文化的反思、对民族历史的认识和对散文本身所承载的文学功能的重新领悟!而且,包括这三部在内的长篇文化散文在母语读者中广受欢迎还反映了有趣的阅读现象,那就是蒙古族读者对散文所表达的精神诉求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散文必须有“神”,这“神”就是文化,而且是有历史的文化。

在全球化、科技化、市场化、城市化、网络化的背景下,新世纪蒙古族文学日益彰显着它的强大前进势头和较高的艺术水准,出现了不少新的元素、新的生长点和新的希望。令人振奋的是蒙古族一大批作家创作势头十分旺盛,不断推出重头的突破之作。在新时期李凖荣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邓一光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玛拉沁夫、白雪林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之后,在新世纪鲍尔吉·原野获得了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他还连续三年被内地和海外评为中国大陆十大散文家之一。邓一光的《我的太阳》荣获全国十佳长篇小说奖,《狼形成双》荣获全国十佳短篇小说奖。席慕蓉获台湾年度诗选“年度诗奖”、中华文化人物奖。萨仁托娅的长篇小说《静静的艾敏河》和长篇纪实文学《草原之子廷·巴特尔》,双双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郭雪波的小说《大漠魂》获台湾《联合报》第十八届联合文学奖首奖。韩静慧的作品获冰心儿童文学图书新作奖。包丽英的长篇小说《纵马天下——我的祖先成吉思汗》获姚雪垠长篇小说奖。满都麦小说研讨会和鄂尔多斯作家小说研讨会先后在北京召开,反响很大,得到首都文学评论界的一致好评。
阿云嘎创作的蒙古文长篇小说《满巴扎仓》经翻译后,《人民文学》以
中文版、英文版向全国、向世界推广。力格登的儿童文学《蚂蚁王国历险记》被蒙古国选定为“世界儿童优秀读物”用西里尔蒙古文出版。满全的《飞鸟集——一段天边的浪漫故事》在蒙古国用基里尔蒙文出版。进入新世纪之后,布和德力格尔的长篇小说《蔚蓝的星空》、乌仁高娃的散文集《天痕》、《满都麦小说选》、希儒嘉措的散文集《元上都探古》、白金生的纪实长篇小说《阿斯根将军》、韩静慧的
儿童文学《恐怖地带》、布仁巴雅尔的报告文学《创业史诗》、宝音乌力吉的长篇小说《信仰树》、特·官布扎布的《蒙古密码》、巴·那顺乌日图的《巴·那顺乌日图散文集》、仁钦道尔吉的《新时期蒙古族文学批评》等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这是新世纪蒙古族文学的第一道明媚的阳光和第一道亮丽的风景。

《蒙古密码》是对《蒙古秘史》的一次独特的深度解读,但不同于历史学家的考证和小说家的演绎,而是以文学家的情怀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用激情和敏锐的散文手笔叙述和反思了蒙古民族从发端到繁衍、从形成到汇入历史潮流的生命史。这种反思对当代蒙古族母语读者正确认识和深刻理解自己的历史具有重大的文化启示作用。这也是长篇历史文化散文《蒙古密码》的文学价值所在,即文学可以照亮历史。

草原文化作为中华文化三大源头之一,其“崇尚自然、践行开放、恪守信义”的核心理念,
为蒙古族作家提供丰厚的创作源泉。 广大蒙古族作家立足本土,挖掘地域文化、
民族文化的精髓,以个人化的写作来解读历史、现实和文化。
启动《草原文学重点作品创作扶持工程》以来,已出版《霍林河歌谣》、《印土》、
《草原上的老房子》、《北方原野》、《骏马·苍狼·故乡》、《一匹蒙古马的感动》、《细微的热爱》、《草原文学新论》、《草原文化与蒙古族诗歌转型》等作品,一些作品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以及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多部作品已经成为创建草原
文学 品牌的精品力作,这也是 新世纪蒙古族文学的另一个亮点 。

蒙古族长篇小说的思想高度

进入新世纪以来,蒙古族小说创作势头良好,中长篇小说喜获丰收。蒙古族长篇小说每年出版10到20部。短短十几年,有这么多中长篇小说问世,这在整个蒙古族文学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

乌·宝音乌力吉的长篇小说《信仰树》可以比喻为“蒙古族的《四世同堂》”,描写了主人公占布拉四代人从20世纪初到当代的生活奋斗历史,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民族信仰和民族文化重建的双重主题为线索,再现了科尔沁旗蒙古族的现实生活和内心世界。作家对以佛教寺庙为舞台的蒙古族传统宗教文化的丰富知识和对生活细节入木三分的描写使这部长篇小说有了自己独特的深厚文化底蕴,而且故事情节的环环相扣也显示了老作家的叙事功力。《信仰树》是新世纪蒙古族长篇小说创作领域取得的一个重要收获。

这一时期蒙古族中长篇小说创作的共同特点是,描写蒙古民族的风土人情和蒙古族人民的宽容、憨厚、质朴、勤劳、自信的性格与勇敢顽强的精神,以及对美和力无比崇尚的传统文化心理积淀。从审美的高层次上的感知、把握和表现。这是对蒙古族小说创作审美特征的深化和艺术品位提高的重要标志。

从近代蒙古族大作家尹湛纳希的《青史演义》《一层楼》《泣红亭》算起,蒙古族长篇小说创作的历史也有一个半世纪了。从尹湛纳希到玛拉沁夫的《茫茫的草原》和其木德·道尔吉的《西拉沐沦河的浪涛》,中间断代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而蒙古族长篇小说真正进入发展繁荣时期是上世纪80年代以后。就蒙古族作家母语创作的长篇小说来讲,至今已经出版了264部,其中除了阿·敖德斯尔、格日勒朝克图、莫·阿斯尔、力格登、阿云嘎、布和德力格尔等一批老作家以外,还出现了莫·哈斯巴根、布林特古斯、巴图孟和、格日勒图、博·照日格图、斯·巴特尔、白金声等一批中青年长篇小说作家,其中布林特古斯的《辽阔的杭盖》、莫·哈斯巴根的《札萨克盆地》等都是多次再版畅销不衰的优秀长篇小说。而且,这一代作家的长篇小说的题材已经从早期的革命题材、建设题材走向多样化的探索,写历史,写改革,写当代蒙古族牧民的生存,写草原的当下命运;长篇小说中创作的人物也从早期的英雄和类型化人物,开始更多地塑造具有鲜明个性、有历史内涵的人物;各位作家追求和坚持的是自己的不可被复制的创作道路,也显示了越来越摆脱模仿和前辈作家的影响的努力。简言之,当代蒙古族的长篇小说创作主题已经多样化,从过去的反映时代、塑造典型人物等比较单一的维度拓展到探索人性、探讨历史和反思时代、认识文化等多种主题,表现手法也从现实主义创作向更多的现代艺术手法发展。可以说,蒙古族母语创作的长篇小说也已经越来越与国际接轨,这一方面体现了蒙古族母语作家的创作手法的多样化和成熟,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蒙古族母语作家接受国内外优秀长篇小说的影响和养分越多,越能够摆脱和超越单一的文学影响,越是找到充分表现作家创作个性的最佳途径,越能够展示蒙古族母语长篇小说的民族特征和独特魅力。乌·宝音乌力吉的《信仰树》正好体现了蒙古族母语作家的这种努力和超越。

在蒙古文短篇小说创作中,阿云嗄、满都麦不仅倾心致力于短篇小说创作,而且蒙古文短篇小说在他们那里被铸造得更为精致更为纯粹也更具有文学的审美意义。可以说,他们的优秀短篇小说把蒙古文短篇小说的审美性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勃·额勒斯的中短篇小说集《圆形神话》就是从历史的维度来进行的民族性书写。他的多数小说都是从民族历史深处挖掘题材,展示作家对民族历史的理解和民族性格的建构。海勒根那的短篇小说集《父亲鱼游而去》,也是把草原民族的强悍、热烈、犷和神性的生命魅力淋漓尽致且不乏力度地展现了出来。其小说语言明快又富有冲击力的表意效果,十分符合现代人的阅读节奏。

《信仰树》讲述了四代人的故事,其中主人公占布拉的回忆和现实生活故事交叉,虽然这种交叉叙事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手法,但是在这部长篇中用得还是相当有新意;另一个特点是横跨一个世纪的现实历史叙事中穿插了信仰树的非现实叙事,而这种虚构出来的人文植物——信仰树,以及围绕信仰树展开的一系列童话般的故事,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如果说《百年孤独》的魔幻是马尔克斯把历史和现实有意识地魔幻化了,那么《信仰树》中的神秘故事并不是作家刻意的魔幻,而更像是自然而然地讲述蒙古族民间传说,当然这种神秘叙事已经和现实创作手法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深受《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影响的感觉。然而,事实上作家的这种创作手法更多地融合了民族文化传统和本土经验,就是民族传统文化象征的传说和作家的现实叙事有机结合,天衣无缝,构成了独特的叙事风格。然而,无论是四代人的现实主义历史叙事也好,围绕信仰树的神秘虚构也好,在整部长篇小说中每一个小情节在前后互文中都是紧紧环扣,充分展示了老作家的独具匠心。长篇小说贵在有匠心,并且不忘初心。

满都麦的象征小说、阿云嘎的民族寻根小说、希儒嘉措的文化小说,力格登的幽默小说、哈斯布拉格的侦探小说、白音达米的动物小说、赛音巴雅尔的意识流小说、伊德尔夫的新荒诞小说、布林的魔幻小说,对固有的、传统的东西,大胆地提出挑战。他们的作品突破了旧的规范,在思想和艺术上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而比创作手法更重要的是长篇小说的思想高度。《信仰树》不仅仅是通过四代人的故事展示了蒙古族特定历史长卷,更是提出了蒙古族文化和蒙古族历史、蒙古族现代命运的重要命题。我认为这部小说写了双重主题,一个是民族的信仰,一个是民族的文化,如果一个民族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文化,这个民族实际上就已经死了。而《信仰树》正是写了蒙古族信仰的重建和蒙古族文化的重建,而信仰和文化的毁灭和重建关系到蒙古族人民的历史和未来的命运。

特·官布扎布、宝音贺希格、特·斯钦、德·斯仁旺吉拉、孟根高勒、伊勒特、斯日古楞为代表的蒙古族新诗歌的探索者们的诗歌在感觉上、思维方式和方法上都进行了多层次多角度的探求和变革。
新时期涌现的这批蒙古族中青年诗人在更高的艺术层次上、更广阔的领域内深人人们的心灵,使人们能更真实而丰富地接受宇宙和人生的全景。他们的创新意识和所开创的艺术探索的多元局面,在民族的优良传统上注入了“现代主义的性灵”,完成着蒙古族诗歌重大的艺术转轨。我们的诗人们重新开掘隐藏在情感深处的诗的美学,去凝视射映在个人情感光辉中的时代虹霓。于是便逐步形成一种多元互补的诗歌创作格局。这便是审美的多样性与审美特征发展的趋向性相并存。所谓多样性,主要指艺术风格表现手法和创作方式是多样的,可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发现新鲜的美和多样的美。所谓趋向性,是指诗人们逐步认识到意象符号应包容更丰富的精神内涵和文化内涵,使诗区别于空洞的呐喊和直白的抒情,对于哲理的传达不再是警句和格言,而是以意象的隐喻和暗示,表现对生活真理和心灵奥秘的崭新发现。诗人们更加注重意象的含蓄性和空灵感。特别有趣的是蒙古语诗歌中传统诗歌和现代派诗歌进入新世纪以来坚持两个极端的人少了,相互学习,相互借鉴、相生相映,形成了互动共存的生动局面,这是未曾有过的文化现象。

而且《信仰树》思想的高度还反映在作家的家国情怀。长篇小说描写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的各个历史时期,其中蒙古族命运的选择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内解放战争等不同历史时期。主人公在抗战时期选择共产党领导的政权,决定了四代人作为蒙古族人的历史命运。在中国现当代历史语境中讲好蒙古族的故事,也是这部小说成功的一个亮点。从这一点看,《信仰树》是一部讲信仰、讲文化,带着“家国情怀”讲好“蒙古族故事”的优秀长篇小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信仰树》代表了新世纪蒙古族长篇小说的高度。

进入新世纪以来,蒙古族散文具有崛起之势。从传统的美文散文和游记盛行到新世纪文化散文和随笔杂文兴起,也是内蒙古文学的一个亮丽的风景。如希儒嘉措的《元上都探古》以渊博的史学知识,丰厚的艺术修养,沉重而宁静的心态,对蒙古族历史文化,对草原名胜古迹、人文景观做出深层次的提示与解读、剖析与思考,成为蒙古族文化散文的代表作。希儒嘉措将蕴含着风雨洗礼过的文化沙金淘炼出来,给以炫目的色彩。鲍尔吉·原野出版了《掌心化雪》、《梦回家园》、《善良是一棵树》等多部散文集。他的散文思想深刻、艺术精湛,他的散文获得人民文学散文奖和中国新闻副刊奖金奖。

新世纪以来蒙古剧创作有了新的发展。内蒙古戏剧家协会组织了《复兴蒙古剧工程》并举办了蒙古剧征稿奖励活动。这次活动就收到84部蒙古剧剧本。这些剧本从爱情、家庭、民族文化历史、风俗习惯及反腐败等多方面反映了社会问题,以丰富多彩的故事情节和生动鲜明的艺术形象展示了蒙古剧的时代精神和艺术魅力。新世纪以来出现了《满都海斯琴》、《安代传奇》、《沙格德尔》、《银碗》、《巴丹吉仁的传说》、《蒙古象棋传说》、《黑缎子坎肩》、《驼乡新史》、《长调歌王哈扎布》、《英雄的察哈尔》、《枫树之爱》等优秀蒙古剧。

随着新世纪蒙古族文学创作的空前繁荣,蒙古族文学理论评论也得到了快速的发展,出版了一批质量较高的文学史和文学理论研究专著、文艺评论集。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巴·格日勒图主编的内容丰富、图文并茂的《蒙古学百科全书·文学卷》的出版。具有较高学术价值的文学史有:荣·苏赫、赵永锐、贺什格陶克陶主编的《蒙古族文学史》、特·赛音巴雅尔主编的《蒙古族当代文学史》和苏尤格主编的《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当代文学评论集有:《内蒙古蒙古文学五十年》、《走进花的原野》、《奶茶和咖啡》、《嬗变与研究》、《奔向学术巅峰》、《内蒙古优秀文艺评论选》、《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多元解读》、《智慧的花束》、《20世纪卫拉特蒙古小说研究》等大型多人集。比较优秀的个人集有:《文苑沉思录》、《蒙古族文学五十年》、《批评的视角》、《新时期蒙古文学若干问题》、《蒙古文学发展史引论》、《蒙古现代文学理论批评研究》、《蒙古文学潮流论谈》、《比较文学与蒙古文学》、《蒙古小说发展概述》、《新疆蒙古文学研究》、《评论、研究、欣赏》等。

新世纪还出版了《额尔敦陶克陶全集》、《巴雅尔教授论文汇编》、《索德那木拉布坦文集》、《色道尔吉论文集》、《钦达木尼文论集》等已故五位蒙古文学大家文集和理论评论集,其意义重大,因为他们把毕生精力都献给了蒙古文学事业。进入新世纪以来,新时期涌现的著名评论家刘成、包明德、包斯钦、哈达奇·刚、巴·苏和、仁钦道尔吉进入新世纪以来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刘成出版《草原文学新论》和《当代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国化的最新成果》在构筑“草原文学”理论体系和学习解读习近平文艺论述方面起到先启作用
。包明德出版《陶励集》,发表《文学的民族性与世界性》的文章,提出蒙古族文学坚守民族性的同时面向世界的问题。包斯钦出版《批评的视觉》,提倡蒙古文学理论评论观念更新的问题。哈达奇·刚出版《新时期蒙古文学若干问题》、仁亲道尔吉出版《新时期蒙古文学评论》、巴·苏和出版《蒙古族生态文学研究》等论文集,在蒙古族文学评论领域发挥引领作用。

然而,在蒙古族文学理论研究领域成就最为突出的还是以巴·布林贝赫教授为代表的一批专家学者。世纪之交,蒙古族著名诗人巴·布林贝赫在蒙古诗学研究方面先后出版了《心声寻觅者札记》、《蒙古族诗歌美学论纲》、《蒙古英雄史诗的诗学》和《直觉的诗学》等诗学专著,填补了蒙古族诗歌美学研究的空白,并突破了旧的单一的研究模式,把蒙古史诗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高度。纳·赛西雅拉图《蒙古诗歌史诗研究》和苏尤格《蒙古诗歌学》比较深入系统地研究了蒙古诗歌的诸多问题,提出了许多新的探索性问题。在蒙古文论研究方面巴·格日勒图的《蒙古文论史纲》和《蒙古文论集录》代表着这一领域新水平,作者对蒙古文论历史发展,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不同学术流派及其理论形态和审美追求的形成,做出了比较系统全面的理论概括,使蒙古文论研究更趋理论化、体系化。

此外,以满全、海日寒为代表,以乌日斯嘎拉、额尔敦哈达、萨日娜、策·朝鲁门、敖敦、娜米雅为中坚力量的一大批蒙古文学博士硕士走进蒙古族文学评论战线是蒙古文学界最亮丽的风景。他们深入探讨现代文艺理论,文化视野开阔,对蒙古诗学和文论诸多方面进行深入系统地研究,出版了一批有前沿水平的理论专著。如:乌日斯嘎拉的《蒙古诗学体系论》、海日寒的《蒙古诗歌中的现代流派》、那顺巴雅尔的《蒙古文学叙事模式及其文化蕴涵》、额尔敦哈达的《和谐匀称的创作论》、满全的《批评的功能》、敖·阿克泰的《当代蒙古族小说艺术变迁》、萨日娜的《文化的变迁和蒙古族小说艺术》、青格勒图的《跨世纪蒙古文学现象批评》等。这一批高层次的理论批评专著的问世,大大提高了蒙古族
文学理论批评的水平和影响,也必将对蒙古族文艺理论评论的繁荣和发展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回顾总结新世纪蒙古族文学的辉煌成就,我们感到无比兴奋和自豪。同时也不容讳言,我们蒙古族的文学作品走进全国行列的顶尖作品并不多,在创作题材的选择上独具一格的并不多。有些作品构思落套,叙述语言陈旧。理论批评跟不上的现象比较普遍,少数民族母语写作的作品用汉语文翻译跟不上的现象更是严重。对蒙古族作家来说,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要超越自我,不应满足在本民族文学中取得的成就。其次是积极吸取先进文化的经验,认真解决包括观念更新、创作手法更新、叙事模式更新等方面的问题。即保持和发扬传统,又借鉴和吸收他民族有益文化养料,不断丰富、发展和完善自己审美需要的民族性。再次,咱们还应该更加自信、更加大气。

我们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任重而道远。伟大的时代呼唤富有时代精种,独特品格和地域特色浓烈的精品佳作的涌现,呼唤蒙古族文坛涌现文学大师。我们一定要在习近平文艺工作重要论述的指引下,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担当起时代赋予的神圣使命,讴歌时代,反映人民心声,积极开拓蒙古族文学艺术的新天地!